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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我就是自由


半翼从两艘飞船间开出的通道过去,尽管他是个能在太空中自如行走的虫族。他的身后除了沉默地目送他的卡柏匿司,还有三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分钟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罗林一接近飞船立刻就对柏匿司发起通讯邀请,带着布伦达开着交通艇经过过渡舱登上了他们的飞船。

        布伦达的脸皱成一团,看着他身上的血迹,掏出了一瓶复原液递给了柏匿司,明显的懊恼气息弥漫在他身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元帅,二殿下。”卡罗林尊敬地喊着,随后望了一眼检测台,还没说话,就被弥利恩和阿西那的身影瞬间卡住了言语,也知道了外边那艘威胁性极大的飞船出自何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怔了一瞬才想起来行礼,屏幕那边的阿西那打断了他:“我现在不是a16星的人了,别对我行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布伦达停止了动作,一脸疑惑地望向了陶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认亲大会呢?”弥利恩开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明显不耐烦向半翼问,“你到底要不要过来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情况?”卡罗林在一场懵逼中忽然缓了过来,但他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,只见他惊诧地凑近了半翼,围着他转了一圈,那张粗糙线条的脸上带了点不可思议,“你腿好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。”半翼点头,目光却朝着布伦达隐约地瞟了一眼。他感受到了一种异常,似乎有不利的气息,让他十分不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废话?”弥利恩抱着手,不爽地啧了一声,被阿西那拍了一下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嘶,轻点。”明明看着没多大力气,弥利恩的脸却皱得像抹布,甚至身体还往旁边闪了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过来吗?”阿西那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想了想,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布伦达本想要上前阻止,却被卡罗林拉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没想过后果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两位都没反对,你着急什么。”卡罗林叹了一口气,眼神示意他看屏幕那边,“更何况,以我们现在的条件,抢不过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回头看了一眼,柏匿司的精神体出来了,可怜兮兮地朝他摇尾巴。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内侧,又不着痕迹地瞥了那个有些阴郁的人类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那种感觉现在又消失了,真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思考了两秒,半翼还是对着他们挥挥手,人类的告别仪式,他记得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他看到柏匿司并没有挥手,单用那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,一瞬不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欢迎你。”在舱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,阿西那带着弥利恩站在他面前,带着友好的微笑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犹疑地伸出了手与她相握,这是人类的礼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,我是阿西那,”幽兰的芳香从她晃动的发丝传到半翼鼻尖,她歪头示意身旁那个一身邪气的男人,“这是弥利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人类示好的方式是微笑与交换名字,半翼没学会自然地微笑,只好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:“我叫半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名字,”阿西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半边羽翼,察觉他没什么交谈的意思,于是拨弄着自己的黑发,半带悠闲地问,“你不问我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带我见一个人,”半翼回答,视线对上了阿西那的眼,“所以见到那个人我就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的瞳孔颜色很浅,认真盯着一个人时就显得分外专注,阿西那沉默着与他对视,不由得轻声感叹了句:“太像了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轻笑一声,用他自己的话将他怼了回去:“等你见到那个人你就能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,”阿西那将弥利恩推进控制室,接着将他带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内,指着其中一个位置,“坐下吧,聊聊?”

        看到半翼听话的动作,阿西那身子斜着往旁边一靠,用右手拖着下巴,懒懒地说:“听说你是最近才被柏匿司从虫星带出来,之前被关押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。”半翼点头,他注意到阿西那用“关押”这个词汇时的瞬间不自然,但很快被下一句话所吸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压下嘴角,想起虫族所聚集的原因:“你现在应该觉醒能力了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能力?”半翼不解地问,脸上的表情十分真实,似乎他什么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盯着他看了一会,忽然轻笑:“不用瞒着我,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我不会害你,毕竟你的母亲,可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母亲?”半翼的心绪被顷刻掀翻,滔天巨浪扑面而来,“我有母亲吗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要不然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?”阿西那没有看他,转而观赏着自己的指甲,没有太多的信任也就没有询问的必要了,“等会你就清楚了,这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也听出她的意思,气氛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或许是觉得无聊,于是起身:“你在这呆着,我去找弥利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等等,”半翼对上了阿西那疑惑的眼神,将自己刚刚就一直存在的困惑问了出来,“他为什么叫你皇姐?”

        帝国的资料中,并没有关于阿西那这张脸或者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陶远,不在意地将几缕发丝别到耳后,她回答的语气也十分随意:“就像你听到的,我是他姐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转过身,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纯黑烟枪,下坠一颗宝石摇摇晃晃,阿西那的薄唇轻轻贴近了金属嘴吸了一口,烟雾在半翼的脸颊散开,迷离的白气中,半翼只能听见她略带高傲的声音:“不过现在,我是a27星的统领,a16星的一切与我无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了,你在这等着吧。”说完阿西那便打了个响指,门应声而开,她信步走出,身影逐渐消失在半翼的视线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周重新恢复安静,半翼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母亲,奇怪的能力,关于柏匿司的记忆,蒙娜的关押,这一切,到底指向着什么呢?

        不多几时,半翼感受到一阵颤动,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飞船上的人类正在有序地离开,他这片空间的门却还紧紧地关闭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到动静彻底平息以后,阿西那出现在了他眼前,身后跟着正在打哈欠的弥利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收起所有思绪起身,随着他们走到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阵狂风吹来,半翼银白的发丝在空中飞舞。他抬眼望去,无数飞船仿佛一个个巨大的白色气泡拔地而起,圆形的底盘将他们高高抬着,而自己成为了这片天地最小的生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远处一辆车破空闯来,像一直飞速的蚂蚁,熟稔地穿梭在气泡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辆车没有悬浮的功能,就那么在地上摩擦带来沙沙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错开一步走在他身前,张开了双臂对他微笑:“欢迎来到a27星,也欢迎来到我的国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怔怔地点头,不断地用眼睛接受周围的信息,直到他看到那些各有千秋的建筑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景象与a16星截然不同,a16星的所有的房子都排列整齐,看上去像是在制冰盒里排着的一个个规整又冷漠的冰块,毫无情绪可言。而这里的的景像,感觉上有些类似于潼恩博士的住所了——都各有各的特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也看过了古资料上记载的那些风格迥异的建筑,都在这里一一实现了,这些不规则又有序的图形带给他一种莫名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类建筑上的文化在这里仿佛成为了一个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是最原始的状态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人类科技发展来说,这种状况可以说是落后的,却莫名其妙地给他带来一些轻松的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星球充满奇异瑰丽的气息,有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人文环境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静静地看着从眼前倒退的风景,忽然望到远处有一栋规模壮大的建筑,它的墙面是一片氤氲的紫色,上头挂着暖黄的光,在风的带领下晃荡,明明是白天却带来一种模糊暧昧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什么地方”半翼指着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驾驶座上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类,而阿西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而半翼的右边,就是一路以来总用些探究目光盯着自己的弥利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终于转过头去直视对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弥利恩不在意地笑,像是雕塑活了过来,脸上的神情碎掉,换成了一副得意的模样,他洋洋自得的回答:“那是我的赌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赌场是什么”他暂时没接触到这些东西,所以即使听到了也不理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,打赌,知道吗”弥利恩挑眉,正要教他,被阿西那制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知道什么?”副驾驶传来一阵轻轻的,没什么感情却冰冷到能扼住弥利恩脖颈的声音,“欲望深渊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形容可不是好的,半翼想了想,不解地问:“不好的为什么还存在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没有回答,弥利恩抢过话头,靠近他阴恻恻道:“存在即合理,这个吧——总有人自甘情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吓他。”阿西那凉凉警告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看了她一眼,察觉弥利恩退后了又恢复到刚才的状态,将视线依然投向那些建筑。虽然他并没有被吓到,不过解决一个麻烦的人类也是好的,所以他也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尊雕像出现在眼前,车子也慢慢靠边停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雕像本身没有颜色,但一片雪白中,却有不同的颜色透过光带来和谐的美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看着眼前的雕像的服装,那分明是静止的,却带来一种随风而动的灵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裙摆处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珍珠仿佛跟着光的方向在转动,腰间那条坠着钻石的束腰反射出一抹绿色的光,带到耳环与项链的位置,又显出不一样的美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装饰品不同于石头,都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最后望着雕塑的脸庞,又转头看了一眼阿西那,两者的匹配度几乎是百分之百。

        雕塑的脸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,以及一种厌倦一切的无欲无求。这种神情栩栩如生,因为半翼能在身后的人身上真切地体验到这种微妙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在面对自己时,这种情绪没有那么明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往旁边一挪,有一块石头,立体地垂直地面,像一块纯黑色的墓碑,与这尊雕塑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    上面有白色的痕迹刻着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请信仰自由,我就是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请求和狂妄揉杂在一起,成为了一句特殊的语句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此时回头望了阿西那一眼,发现她的神情和雕塑上的一模一样,那种一切唾手可及的厌倦感愈发强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。”阿西那挥挥手,自己先走进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注意到——那些白色的字迹上,隐约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看了,走吧。”弥利恩见怪不怪地在他身后催促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姐!等等!”

        耳边传来非常活力的叫喊声和一些嘈杂的声响,半翼回头望去,只见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,驾驶位的银灰色发丝被风吹得直立,他控制着来了一个飘逸帅气的刹车,稳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起来很年起,半翼一眼注意对方的一口白牙和闪闪的耳钉,但最吸引自己目光的,还是对方头上未收回去的虫族特征——两根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触须,藏在了银灰色的发丝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是虫族吗?可是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人类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奇怪,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和阿西那第一次见自己的眼神是一样的,复杂,熟悉,没来由的惊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干嘛来了检察官?”弥利恩不耐地将手叉在胸前,被迫地接过了男生递过来的一张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前头的阿西那听见声响停了下来,看见半翼略带不解的神情解释道,“这是陆一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!”陆一五猛地冲了上来,在阿西那警告的眼神中恢复平稳,他肆意地展示着自己那口白灿灿的牙,“我叫陆一五,请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不清楚检察官是什么意思,却也没问,同样问好:“我是半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事?”阿西那开口打断他还想说什么的话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陆一五脸上的表情卡了一下,接着无缝衔接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,兢兢业业地汇报道:“姐,入口那边来了一波人,是a16星通缉名单上的,说要入户。我让他们提供过往行事记录,想检查符不符合标准,他们不让,想强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脸上没什么波动,薄唇轻张:“叫他们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叫了,但耐不住他们三番两次地上门啊,”陆一五脸色发苦,摊手无奈道,“a16星也不管,他们就想看这颗老鼠屎坏我们一锅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一五说着不怀好意地斜眼看弥利恩,有些幸灾乐祸:“而且他们给出的理由是,同样是a16星的兵团,怎么弥利恩就行,他们不行?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也跟着瞟了弥利恩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弥利恩一听战火烧到自己身上,瞬间不耐烦起来:“我那能一样吗?我那是干好事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以你为借口,你自己去解决。”阿西那没什么负担地就将这个麻烦丢给弥利恩,“没解决完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弥利恩低声骂了一句,下一秒揽过陆一五的肩头,坐上了他的车,气闷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声音十分清脆:“还等什么,走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一五哎呦一声,瘪着嘴任劳任怨地载着弥利恩远去了,摩托在路上留下一条清晰的轮胎印记,飞尘卷起,顷刻就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挥挥手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跟在她身后走着,想起陆一五的样子,问道:“他是人类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,”阿西那没有回头,“人虫实验的失败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人虫实验?”听到这个词汇,半翼一瞬间有种熟悉的颤栗感,虽然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通过人型植入虫族基因或者人虫孕育的虫化实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越说语气越冷,半翼明显能够感觉到她的情绪不佳,于是便转了个话题:“那入户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虽然这里是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,但要入户,还是得符合规矩,”阿西那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,淡声解释道,“我们有一套判定标准,符合里头条例规矩的才可以入户,由陆一五担任最后检察官,我是最后判定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a27星的住民大多由从a16星逃走的逃犯组成,是那些不得不犯错的人或者有着清醒理智的人虫。因在a16星没有活着的位置而移到a27星,也因为他们的能力让a27星有了一定的立足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这个行星内,拥有2a精神力的阿西那是唯一的主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规矩?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停下了脚步,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熟悉的高傲,她凑近了半翼的脸,那股幽兰香气朝他压了下来,近到能看清绒毛的距离:“什么规矩?我就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呼吸都停滞了一瞬,阿西那瞧见他的反应轻笑着退了开来,转身又继续走着:“跟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深呼吸了一口气,终于提起步伐跟上阿西那的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熟悉感扑面而来,一路上所见的布局和风格都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,半翼终于从这个陌生的星球找到一丝与a16星相似的风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猛地想起陶远对于阿西那的称呼——皇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金黄的巍峨建筑此时不像吃人的老虎,也没有王宫侍从云集的井然有序。它萧条又冷漠地撑着身体,只有表面在经营着自己的辉煌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看到的其他人,也只是偶尔遇见的一两个侍从,恭敬地喊着阿西那——统领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西那点头略过她们,她们也就去干自己的事情了,和他撞上眼神时,半翼也没从那里面读出人类对虫族的半点敌意,仿佛他是一抹空气,就连弥利恩,在她们的眼里也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阿西那对于他们来说,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翼想起那句白色的话——请信仰自由,我就是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一刻,半翼清晰地感觉到,那并不是狂妄,那是某种对于a27星来说,绝对的真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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